古人今人接力整理“全唐诗”:需做“加减法”

2019-11-05 08:12栏目:中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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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南京一家报社做编辑,故有幸结识了一批如雷贯耳的学者、教授。如今这些老人已驾鹤西去,然他们的容颜依然在目,笑声犹在耳边。赵瑞蕻、孙望、吴白匋就是其中的三位。他们是多么令人敬重的可爱的老头。高山景行,缅怀无尽。《红与黑》汉译第一人赵瑞蕻 1981年底的一天,我来到南京大学教师宿舍楼,踏进赵瑞蕻教授家门时,他正伏案疾书。见有人来,旋即起身迎客。赵先生时任中文系教授,刚从德国访问归来,又在准备研究生的论文答辩。其忙可想而知。素昧平生,贸然造访,他却未因此怠客,一边泡茶倒水,一边如见熟人似的聊开了。他听说我们刚创办了一份周报,十分支持,爽快地答应赐稿。 赵教授的居室,堆放着各类书籍,巴金、沈从文的着作尤为显眼。四周墙上,挂着四幅油画、水粉画。其中,三幅均出自其在电视台工作的儿子赵苏之手,另一幅则是他从德国带回的德国印象派画家的作品。说起他儿子的画作,赵老笑容漾满脸上,伴着他可爱的口吃,对画作一一予以点评。说到开心处,他会像孩子一样咯咯地笑出声来。赵老满头银发,着一件红色毛衣,清秀的脸庞透出一种诗人的英气。事实上,他就是一位着名诗人,一名活跃于金陵文坛的元老级诗人。早在温州读中学时就开始写诗,上世纪四十年代在西南联大外文系读书时,他和几个同学组织了“南湖诗社”,由闻一多、朱自清任导师。后来他又将这一传统带到南京大学,成立了“南园诗社”,显而易见,他是南大新诗创作活动的领头羊。他曾在一首题为“我的头发”的诗中写道:“我珍惜我的头条蓬蓬,那是我长年滋养的树丛,我已到了生命的冬季,我的头发却顶得住寒风。但全给吹白了,哦,可爱的叶子!……”但这位充满激情和睿智的诗人的第一本诗集却到1983年才得以出版,真让人有望眼欲穿,相见恨晚之感。 说起赵瑞蕻教授,不能不提到他在翻译界的地位及他的翻译之家。1942年,青年诗人赵瑞蕻开始翻译司汤达的《红与黑》,短短十五章,反复修改、润色,花了一年多时间,后于1944年初由重庆作家书屋出版。虽然他翻译的《红与黑》是节译,却是公认的《红与黑》汉译第一人。有人评价其译本“信实而流畅,通达而明白,保留了原作的风格,且洋溢着浪漫情调,描写精彩而富有诗意”;“很有文采和气势”。知道我未读过《红与黑》的节译本,赵老不无神秘地告诉我:“现在大家都知道《红与黑》的主人公叫‘于连’,而我当时译的名字叫‘玉连’。你们不知道吧?”他似乎对旧译本并不满意,他说:“有生之年,我一定要重译《红与黑》,完成这部‘未完成的交响乐’。”可以说,向中国读者奉献一个堪与原着相媲美的译本,是他的毕生追求。赵老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致力于比较文学研究,也是当代中国比较文学的开拓者之一。 赵老的夫人杨苡,也是着名的翻译家,她曾将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介绍给中国读者。而杨苡的胞兄杨宪益,则是翻译界的泰斗。他和夫人戴乃迭合作翻译了《红楼梦》《儒林外史》《离骚》等中国文学名着,介绍给全世界读者。故有人戏称,他们郎舅一个“进口”外国文学,一个“出口”中国文学。 1999年春节前夜,赵老因心脏病复发而辞世。他夫人杨苡曾对老伴如是评价:“这是一个如此热爱生活的人,一个从小迷上了《爱的教育》并想为之奋斗一生的理想主义者;一个被朋友戏称为‘不食人间烟火’的、不谙人情世故的幻想家;一个进了课堂便滔滔不绝,愿为年轻人倾注他所有知识的好老师;又是一个不问书价多少,进了书店便被堆满了书的书架牢牢吸引住的书痴!” 唐诗研究巨擘孙望 “天竺路边是我家,红墙小院腊梅花。”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孙望曾在一首诗中如此描述他那温馨的小院。那年我去他家时,红色已被乳黄色所取代。在和煦的阳光下,显得柔和、养眼。 我走进天竺路二号小院,忽闻浓重的常熟口音,原来孙教授正在和一位年轻教师谈话。待我发觉来得不是时候欲退出时,孙老却匆匆结束了谈话,送走那位老师后,将我让进了书房,还一个劲地表示抱歉。他夫人沏上一杯热茶,并不吸烟的他又忙不迭为我找火柴点烟,为人之谦和,待人之诚恳,弄得我局促不安起来。 孙望教授1912年生于江苏常熟的一个书香之家,原名自强,字止畺。1932年考入金陵大学,1942年应金陵大学之邀回母校中文系任教。1952年后,一直任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主任。甫一上任,孙教授就做了两件事,一是千方百计引进人才。词学大师唐圭璋,着名文学史家段熙仲、钱仲联,语言学家徐复,文艺理论家吴调公等,都是那时加盟中文系的。那时的南师大中文系高朋满座,大家云集,堪称全国大学中文系师资力量最雄厚的系之一。另一件事是致力于中文系资料的建设。经不懈努力,系图书馆已拥有数十万册藏书。1956年孙老从北京琉璃厂以一百三十元购得的三卷隋唐时期的敦煌写经卷,已成为镇系之瑰宝,价值逾千万元。 孙望教授作为古典文学专家,着述甚丰,有《元次山年谱》《全唐诗补遗》《蜗叟杂稿》等,他对唐诗研究可谓鞭辟入里、皓首穷经。说到唐诗,孙老便难抑兴奋之情,如水库开闸,滔滔不绝。据他学生回忆,他讲唐诗充满激情和想象,一首《春江花月夜》竟能讲八九个小时。他对我说,清康熙年间御定的《全唐诗》版本,遗漏甚多,所谓全唐诗,其实并不全,所以国内许多学者都在做补遗工作。孙老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便着手这项工作,他所着《全唐诗补遗》印于1936年,当时补遗仅两百七十余首。后来,他从史传、小说、笔记、方志、碑志及从外国流回的古逸书以及外国人文集中苦苦寻觅、考证,呕心沥血三十余载,终于得佚诗七百四十首又八十七句。他将历年所得增入《全唐诗补遗》中,计二十卷,成为唐佚诗中卷帙较大的之一。 粉碎“四人帮”后,孙老恢复了中文系主任职务。那时,百废待兴,千头万绪,他既要从事学术研究,为研究生上课,又要统筹中文系事务,对于一个年过七旬且因治疗肺病被截取了六根肋骨的羸弱老人而言,工作之艰辛可想而知!但孙老为将损失的时间夺回来,夜以继日,躬行践履,当时的中文系生机勃勃,一派兴旺景象。他对我说,他所带的唐代文学方向的四个研究生均已毕业,但一个也未留校。看得出他对此颇为失望。眼下他带了一名日本进修生,早稻田大学教师,一名汉学家,师从孙老研究《诗经》。孙老坦率地说,他们的研究路子与我们截然不同,流露出带洋学生的无奈。那天我向孙老告辞时,他执意要送我到院子门口,我一再请他留步,他却幽默地说:“让我也活动活动嘛!”斯言尚在耳,却于1990年6月传来孙老突发脑溢血,与世长辞的噩耗,不胜怅惋!据说孙老是在为两位五十年代毕业的学生晋升职称写证明材料时遽然撒手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就是他一生的写照。 正如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七七级全体学生为他和唐圭璋教授竖立的两尊塑像的铭文所言:“在那个春天走近你们,我们的生命有了春天;凝望你们站立的姿态,我们的灵魂从此站立,岁月,雕刻了你们的容颜,铸成我们心灵的诗篇。”八斗之才吴白匋 在我的印象中,吴白匋教授矮矮的个子,慈眉善目,脸色红润。我拜访他那年,他已七十七岁高龄,却精神矍铄,声音洪亮。那天,我来到香铺营红巷他的宅第时,吴老正伏案专心致志研究清凉山古崇正书院碑文。见我对崇正书院知之甚少,吴老便耐心讲述起来。他从这座书院的建立者——明嘉靖年间的南京督学御史耿定向,说到出自该书院的明代南京第一个状元焦竑,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他操一口好听的苏北话。其夫人陪伴一旁,则说一口纯正的上海话,娇小、娴静,乃大家闺秀也。 吴白匋,谱名征铸,字白匋。祖籍仪征,世居扬州,1906年出生于山东济南。1936年考入金陵大学,毕业后即留校任教。吴老一生治学不厌,涉猎面广,古文、诗词、戏曲、书画、金石乃至“舌尖上的中国”,无一不通,在文学、史学、考古学、文物鉴定诸领域,均有建树。他还通晓英文,读中学时就用英文与家人通信。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为报纸撰写的小凤仙考、“烤”字辨等稿件,见解独到,文字生动有趣,颇受读者好评。 吴老自十五岁开始作古诗词,至八十六岁“远行”前仍笔耕不辍,先后创作了上千首诗词,后收入《吴白匋诗词集》的就有四百四十七首,被誉为“满眼珠玑”、“玉茗新声”。现代国学大师黄侃对他的词学造诣大为赞赏,赞曰:“始信清才在广陵”。 吴老自幼受家庭熏陶,对戏剧兴趣盎然。其祖父与谭鑫培等名伶颇多交往,他耳濡目染,不学以能。日后他专攻戏曲研究,成果斐然,被称为戏曲研究泰斗,与此不无关系。他曾经主持执笔整理或改编、创作了三十余种戏曲剧本,涉及扬剧、锡剧、京剧、昆剧、淮剧等五个剧种。着名的有锡剧《双推磨》《庵堂相会》,扬剧《袁樵摆渡》《百岁挂帅》,昆剧《活捉罗根元》等,其中最享盛名者莫过于扬剧《百岁挂帅》,这是吴老倾注心血最多的一个本子。建国十周年赴京汇报演出,广受好评。该剧于1959年由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拍成电影,影响更为深远了。 吴老还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美食家,早年流寓全国各地,尝遍川、粤、湘、闽、苏、浙、鲁、徽等八大菜系。抗战期间客居成都时,他研究川菜颇有心得,见解独特。他认为川菜的精华在于汤,以原汤做菜,美味无穷。他以白油苦笋为例说,笋子本身有一种苦涩味,先煮后才去水,去涩留苦,这苦味中有一种回味,犹如橄榄之回味,真乃妙不可言!这也应了民间的一句流传:“川剧的腔,川菜的汤。” 定居南京后,他笃爱位于夫子庙的南京义记复兴菜馆之菜。他和傅抱石、胡小石等名流是这家菜馆的常客。义记复兴菜馆有道菜叫炖生敲,是老南京钟爱之名菜。所谓“炖生敲”,乃将鳝鱼活杀去骨后,用木棒敲击鳝肉,使肉质松散,故称“生敲”。据说这道菜有两百多年历史,吴老曾特此作诗称赞这道名菜曰:“若论香酥醇厚味,金陵独擅炖生敲。” 扬州吴道台宅第是江南三大名宅之一,吴白匋祖居即在此。吴老作为长兄,与三位弟弟被称为扬州吴道台府第的“吴氏四杰”。除了他一人事文外,三个弟弟均工理科。他的三个弟弟也个个了得。大弟吴征鉴,着名医学寄生虫专家;二弟吴征铠,着名物理化学家,核弹功臣,中科院资深院士;三弟吴征镒,着名植物分类学家。1978年,他的三位胞弟同时出席全国科学大会,一时传为美谈。 吴老于1992年八十六岁高龄仙逝。他的多才多艺,他的博学多识,他的道德文章,是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

历经千年岁月积淀,唐诗之美仍在一代代延续与传承,感动后人。存世唐诗的体量究竟有多大?人们通常都认为,涵容了唐朝五代十国所有诗作、“得诗四万八千九百余首”的清编《全唐诗》,当是唐诗的全部体量。 然而,现当代学者通过研究发现,人们传诵的“唐诗”未必真为唐诗,误收误传者甚多,同时也有许多唐诗遗漏、散落在外。 最早是何时何人起意收集、整理唐诗?清编《全唐诗》都是货真价实的“正品”唐诗吗?溯其源头,探其脉络,《全唐诗》的前世今生,其实也历经了一场漫长、动态的“接力赛”。古今之人跨越时空的接力整理,才让你读到“正品”唐诗。 迄今为止,这场接力仍在继续。 唐诗整理的前尘底色:宋初拉开序幕,明代人热血编校 唐诗的整理工作起源于何时? 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罗时进在《唐诗演进论》中论述,要追溯唐代诗歌大规模整理工作的源头,“从宋初太平兴国年间编纂《文苑英华》起就拉开了序幕”。 罗时进指出,南宋的赵孟奎所编的《分门纂类唐歌诗》,以及明朝的张之象所编的《唐诗类苑》,收录的唐诗超过4万首。吴琯编刻《唐诗纪》170卷,胡震亨编纂《唐音统签》1033卷,季振宜编修《唐诗》717卷,都对总集唐一代诗歌进行了重要的奠基工作。 明代人的整理,是后来成就清编《全唐诗》的重要基础。明代中叶之后,掀起一股刊刻唐诗的热潮,种类繁多的别集、总集相继问世。别集包括《唐人小集》《唐百家诗》《唐六名家集》等;总集则有《唐诗品汇》《唐诗归》《唐诗类苑》《唐诗纪》等。 明代吴琯所编刻的170卷《唐诗纪》,被学界认为是唐诗整理史上的一大关键典籍,在清编《全唐诗》编纂史上占有极为突出的地位。 安徽师范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研究员韩震军,在《〈唐诗纪〉作者吴琯的生平考辨》中论述,《唐诗纪》的成书时间在万历前期,“包括初唐诗纪六十卷、盛唐诗纪一百一十卷,收录作家572人,诗歌 8362首,诗以人分,人以世次,同一人名下,诗歌分体排列”。 根据韩震军的考证,吴琯,字孟白,徽州歙县人,寓居白下,曾游学南雍。吴琯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写作欲旺盛的“原创型选手”,一生撰着较少,但确乎是一位颇有无私奉献精神的“热血”编校者,为保存古籍善本立下了赫赫战功。吴琯与俞策、谢陛、陆弼等人于金陵共同校刻过《古诗纪》156卷、《唐诗纪》170卷、《合刻山海经水经注》58卷,同时辑编有《古今逸史》55种223卷等。 韩震军认为,明代吴琯编刻的《唐诗纪》成书时间较早,“在唐诗搜集、校勘、辨伪等方面,为清修《全唐诗》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有着发凡起例的意义”。 于宋初拉开序幕,又幸得明代若干人的一腔热血,唐诗的整理,因而在清朝以前奠定了相当理想的时代基础。 清编《全唐诗》:“自有总集以来,更无如是既博且精者矣。” 在最后真正“荣幸”成为清编《全唐诗》底本的,则是明末清初胡震亨、季振宜的成果。 胡震亨倾毕生精力编撰《唐音统签》,奠定了其在明代研究唐诗学者中的巨擘地位。胡震亨的《唐音统签》1033卷,以天干为纪,共分十签,甲至壬签辑录唐诗,间加评论;作为第十“签”的《唐音癸签》,33卷,则是胡震亨研究唐诗心得的结晶。 着名藏书家季振宜,则足足耗费了10年的光阴,将唐诗编纂成《全唐诗》,共717卷160册,收入1859位作者的42931首诗。 不过说起季振宜,他的运气略显不佳——10年心血差点被粗糙的历史砂石掩埋,并且随之险些被掩埋的,还有钱谦益的一番苦心。 段晓春在《季振宜〈全唐诗〉流传经过新证》中提到,康熙御制《全唐诗集序》云:“朕兹发内府所有《全唐诗》,命诸词臣,合《唐音统签》诸编,参互校勘,搜补缺遗。”其中,“内府所有全唐诗”语焉不详。段晓春指出,直到后来内府秘籍公之于众,“‘内府所有《全唐诗》’实为钱谦益、季振宜所递辑,且为‘御定’《全唐诗》之重要工作底本的事实始大白于天下”。 季振宜的编本,是在钱谦益的残稿本基础上补辑而成的,这一点为很多人所忽视。佟培基在《近三百年〈全唐诗〉的整理与研究》里指出:辛亥革命,清帝逊位,武进陶湘受命整理故宫图书,在殿本书库发现了一部《全唐诗》,他着录说:“全唐诗七百十七卷,康熙年季振宜据钱谦益稿本重编,墨格写本,季振宜有序,一百二十册,原藏太极殿……至此这部内府所藏的《全唐诗》才渐露面目。” 坐拥前人整理编校的良好底子,再踩在明末清初这几位“巨人的肩膀”上,唐诗的整理史,终于走到了重大转折点,迎来了自信登场的清编《全唐诗》。 罗时进在《唐诗演进论》里有较为清楚的叙述:至清康熙四十四年,在扬州天宁寺开馆编修唐诗,以胡震亨、季振宜二书为基础,再加采补校订,编成《全唐诗》900卷。“此书收诗49403首……其搜罗之广,数量之巨,确是空前的,康熙誉其‘大备’,《四库全书总目》称‘自有总集以来,更无如是既博且精者矣’。” 《全唐诗》是康熙的“大手笔”,为了编校、刊刻《全唐诗》而临时设立了扬州诗局,编校人员由皇帝钦定,康熙命江宁织造曹寅刊刻《全唐诗》,分校者主要是江南地区的在籍翰林,包括侍讲彭定求、编修沈三曾、杨中讷、汪士鋐、潘从律等10人——被称为“扬州诗局十编臣”。按照曹寅奏章的说法,此乃“皇上圣心独运,定为必传之书”。 等到康熙四十五年十月,《全唐诗》全部刻成,“装潢成帙,进呈圣览”。康熙四十六年,康熙为全书作序,题额为《御定全唐诗》。 收诗近5万首,这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是圣上的得意功绩,也无疑成了清编《全唐诗》至高价值的注脚。 重编《全唐诗》:需做“加减法”才知存世唐诗的真实数字1495.com, 在相当长时间里,清编《全唐诗》堪称阅读和研究唐诗的最主要文献,亦成后人窥探一个气象万千朝代的最佳窗口。 清编《全唐诗》是历史长河里的明珠,不过自诞生之日起,它也注定是一项遗憾的艺术,标志着后人必须步履不停进行补充研究、重编工程的开始。 在上世纪40年代,闻一多提出改编《全唐诗》的学术设想;1956年,他的学生李嘉言在《光明日报》上发表了《改编〈全唐诗〉草案》。 一直致力于重编《全唐诗》的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陈尚君,曾在《存世唐诗知多少》一文中写道:唐诗流传过程中歧互传误的情况很严重,而由于成书仓促,清编《全唐诗》弊病颇多;需要做一番“加减法”,方可知道存世唐诗的真实体量。 陈尚君解释,所谓的“减法”,“一是指《全唐诗》因体例不善而引起的重复收录,如乐府诗既据《乐府诗集》收在书首,又在各人名下收存,谐谑、诗词也有不少重收;二是指同一首诗分别收录在二或三人名下,不免重复统计;三是唐前五代诗多有误收。三部分合计,大约要减去四千首左右。”陈尚君的《全唐诗误收诗考》,考证《全唐诗》中误收非唐五代的诗有600多首。 罗时进也在研究中提及误收严重的现象。他表示,该问题在胡震亨《唐音统签》和季振宜《全唐诗》中即已存在。“《全唐诗》编臣补遗七卷,误收之作亦复不少,如补遗六之郑露乃南朝梁陈间人,吴黔乃北宋时人,皆非唐诗所应收。近年蒋寅、陶敏、王兆鹏分别考出戴叔伦、殷尧藩、唐彦谦集中各有数十首元明人诗误入。” 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莫砺锋曾提到,清编《全唐诗》出现了一个叫牟融的诗人,名下作品有69首。莫砺锋幽默地表示:“仔细分析、解读,写一篇三五万字的硕士论文是够了。如果真的花了大力气研究,我就要向这位同学致以深切的慰问。因为唐朝,没有牟融这位诗人,这是明朝人造的假古董。” 误收、重收的“假古董”,必当剔除;而陈尚君所说的“加法”,是指清编《全唐诗》遗漏了大量唐诗,“从乾隆末开始之各家唐诗补遗,至今大约已超过八千首。加减合计,保守估计约是五万三千首,最多是五万四千首”。 据媒体报道,王重民、孙望、童养年、陈尚君等一大批学者,都致力于增补“正品”唐诗,加上徐俊校订敦煌遗诗,现已增补唐诗逾7000首;而佟培基、陶敏、陈尚君等学者,“对《全唐诗》互见误收诗之考证,剔除误收诗逾2000首”。 接力长跑:走近唐诗容易,成为唐诗专门家一辈子还不够 1960年,中华书局点校出版了《全唐诗》。值得注意的是,前面的点校说明作者名字为“王全”。事实上,“王全”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位先生的“合体”——“王”,是王国维的次子王仲闻;“全”是当时中华书局文学编辑傅璇琮,“璇”谐音为“全”。 彼时,那篇点校说明就指出了《全唐诗》的缺陷,如误收漏收、作品作家重出等,王仲闻与傅璇琮明确道出他们的心声:“这部《全唐诗》实有重新加以彻底整理的必要。” 1982年,中华书局出版《全唐诗外编》,旨在辑补中华书局版《全唐诗》收录的不足之处,原则上与《全唐诗》不重出,为唐诗研究者提供新见之诗人与诗篇。 《全唐诗外编》由四种唐诗补遗之作合编而成:王重民《补全唐诗》和《敦煌唐人诗集残卷》、孙望《全唐诗补逸》20卷、童养年《全唐诗续补遗》21卷。 之后,中华书局请陈尚君对《全唐诗外编》进行完善工作,加入其《全唐诗续拾》,于1992年合版为《全唐诗补编》。 陈尚君是“点校本‘二十四史’及《清史稿》修订工程”的《旧唐书》《旧五代史》《新五代史》的修订工作负责人。着有《全唐诗补编》《全唐文补编》《唐代文学丛考》《旧五代史新辑会证》《汉唐文学与文献论考》等。 陈尚君从1981年起就开始作唐诗的搜罗考证。《全唐诗补编》是他在1982年至1987年间的着作,1992年10月由中华书局出版。《全唐诗补编》全书三册,共收诗6327首,句1505条,约为《全唐诗》作品的七分之一;收诗人1600多位,其中新见者900余位,接近《全唐诗》诗人的三分之一。钱锺书也曾阅读并批点过《全唐诗补编》。 光阴逐水流,初心不改。陈尚君经常公开表达现今的工作重点和心愿:致力于《全唐诗》的校订新编,重新写定全部唐诗文本,即完成《全唐诗》的新本。 2017年的一场文化讲坛中,陈尚君说:“走近唐诗很容易,即便专门一些的知识传授,其实一节课也可以说完,至于要真正成为唐诗专门家,大约一辈子还不够。明年是我读研,也就是走向唐诗专业研究道路四十周年,虽然没有像样的成绩,但至今仍然沉浸其间而乐此不疲。” 唯有持续做好“加减法”,才能知晓存世唐诗的真实数字。然而,“加减法”背后意味着一条艰辛长路。古人今人的接力整理,造就了《全唐诗》跨越时空的意义,帮助后人读到原汁原味的“正品”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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