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培鑫:文学是人学 从法国文学看法国人的特性

2019-11-05 08:12栏目:中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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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文青,无论中国还是美国,都会有一个爱情梦。或者说,爱情梦才让她们成为女文青,女文青对爱情文学以外的文学其实没什么兴趣。不过,既然是梦,总有梦醒、梦碎时分,哪怕梦想曾经和她们如此接近。中宵梦回,推窗望月,女文青不知不觉已经变成文学熟女甚至文学老妇。 女文青一路走来,总有一刻,她们会无可救药地爱上法国,爱上法国人。因为法国是爱情造梦之境,法国人是爱情说梦之人。即便最后已是一皤然老妪,只要念想里还有旧梦,法国人依然是她的梦郎。 玛丽莲·雅珑,当年美国卫斯理女校、哈佛、普林斯顿的高材生,现在的比较文学专家、法语教授,已有近六十年美满婚姻,膝下四子五孙,仍念念不忘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游巴黎,不忘那种令美国村姑脸红的自由气息——五光十色的酒吧之夜、波伏娃和萨特拒绝婚姻的光荣姘居、“为浪漫而战”的漂亮口号……大概是为了纪念那段美妙时光,去年老妇人雅珑以停经之身,推出了她的新作《法国人如何发明爱情——九百年的激情和浪漫》。 “发明”是个有意思的提法。雅珑新作依据九百年来的法语文献,主要是文学文献。在人类的意见版图上,法国人一直是播乱搅局的造反派,教血气方刚满脸粉刺血液中激素爆炸的男文青革命,同时教芳心寂寞春意荡漾梦境里天翻地覆的女文青爱情。爱情——特别是法国人的爱情,和革命一样,是一种叛逆,叛逆主流文明,叛逆婚姻制度。 婚姻是人类文明的成果,是对人类生殖活动的规范安排。婚姻形成家庭,家庭确保人类繁衍的经济秩序和政治秩序。婚姻价值观基本上是禁欲的,排斥、禁止婚姻外情感性、情绪性、娱乐性的性生活。婚姻价值观有时候也会用爱情之名,那种爱情是一张食堂的饭票,只能在指定的餐桌用餐。而法国人的爱情是一张钞票,硬通货,可以满世界到处消费。法国人发明的爱情,用文学或者文化的包装,掩护花样繁多的人类动物性、生理性欲望。法式爱情有时候也通向婚姻,但更多的部分未必与婚姻制度相容。 肉体满足是法式爱情的基本原则。雅珑引用了一项调查。调查问美国人:没有快乐的性生活,还会不会有真爱?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美国人说有。同样的问题问法国人,百分之七十的法国人摇头。法式爱情另外一个特点是它毫无童话色彩,更像一部邪派电影,有各种黑暗的内容:嫉妒、痛苦、婚外性关系、多角关系、幻灭、变态,甚至暴力。法国人说,这些都是爱情,不需要道德辩护,不需要弯曲的理由,说它是爱情就够了。爱情就是道德。爱情就是理由。 雅珑在法国生活多年。她说当年她曾经被一个法语词组震感,那是法式爱情最出色,也是最极端的表达:amour passion。我不懂法语,按照词形乱猜,是不是可以译成“激爱”?它是什么意思?“激动的爱”?和激突有没有关系?有没有“激情犯罪”的含义? 法式爱情不仅仅是说说而已,或者现在仅仅是说说而已。雅珑花费大量笔墨,证明法国人在历史上真的发明了一种法式爱情的风俗。这种爱情风俗是由法国女人创造的,而且还是老女人。这就是中世纪法国的宫廷爱,或者叫风雅爱、骑士之爱。 中世纪的贵妇人不会用爱马仕来炫耀,那时候和爱马仕有关的只是她们的马夫和皮匠。贵妇人要经营两样东西,一样是艺术,一样是爱情。她们爱情的对象不是自己的丈夫,是骑士。骑士是她们用来谈恋爱的。贵妇、丈夫、骑士是一组三角关系,丈夫属于婚姻,骑士属于爱情,贵妇是三角关系中的主人。那时候的小三,不是指长江商学院的女同学,说的是男性骑士。有头有脸有丈夫的贵妇,如果没有一个或几个骑士仰慕伺候,就像现代名媛没有二十只名牌包五十双高跟鞋一样丢人。 骑士不是现在的狼狗。狼狗只需要花哨的包装,骑士需要风雅的训练和教养,老师就是皱纹日深精神日旺的贵妇。古文献里保留着十几条金句,用以教化骑士学做一个好情人:“婚姻不是不爱的理由”;“不嫉妒的男人不会恋爱”;“一个爱人不够”;“只要一公开,爱情无未来”。雅珑特别欣赏的一句是:“尽情享受爱情的欢愉,但千万不要有非分之想。”不求上位,是骑士型小三的爱情伦理。 雅珑说,宫廷爱里,激情掌控一切,置丈夫、家庭、领主、天主教律令于不顾。骑士是贵妇的爱情俘虏,崇拜、顺从贵妇是他的天职,也是一生的使命。风雅爱的要义是培养青年男子学会欣赏、赞美、性诱老女人,让贵妇像眼下贪官般偎红倚翠。这是风雅爱的风流教法。 果然如此吗?我疑心雅珑走笔到此,已魂不守舍,武则天上身,想做一出法版的《控鹤监秘记》了。

当然,法兰西民族早就意识到必须创造幸福,才能获得幸福,拉伯雷、蒙田、伏尔泰在他们的作品中多次提到这一点。因此法国人很会享受,也很会工作,因为他们深知自己“无权对社会无用”。

这种宽容基于对于自由平等的认识,1789年《人权宣言》认为“人们生来是而且始终是自由平等的”。所谓自由,在法国人看来,就是有选择的可能,没有选择就谈不上自由。尊重他人的选择,就是尊重他人的自由,宽容则是这种尊重的直接表现。

蒙田把自己作为研究对象,以此考察人类状况,从而帮助人们认识自我。他用怀疑的目光省视人生,揭露人的弱点。无论从体力、美貌、聪明程度来说,与动物相比,人往往没有什么优势可言,不然女性就不会借助动物的皮毛打扮自己,我们自以为在戏弄猫,谁能保证不是猫在戏弄我们呢?人的理性也不可靠,外来因素会左右我们的判断……因此我们必须谨慎、谦虚、宽容。这么看来只有“自我”可以被我们把握,可是“自我”也在不断变化,我们只能把握自我的某个时刻、某个片断,所以应当随遇而安,顺乎人的天性生活。对人而言,自然就是天性,它是人类的天然向导,凡是自然朴素的乐趣,对人都是有益的:如健康的体魄、肉体的欢愉、精神的享受。但是,顺应自然并不意味放任自流、放纵情感。生活的智慧表现在善于节制:“过度是扼杀享乐的瘟疫,节制才能增添享乐的滋味。”而且节制不是自私的,它会给别人带去好处,是每个人应尽的义务。人有幸福生活的权利,更有人的尊严,我们应当努力保持自己的尊严。

法国人会享受,这是举世公认的。自然、人生、美酒、爱情,法国人处处走在世界各国前列。无怪乎奢侈品牌大多出生在法国。一到星期天,中午时分街上才会有动静,因为很多法国人睡到这时方才起床;晚饭之后,三五知己还会请出老酒,谈笑风生,不到半醉不罢休。

幽默的法国

《方法谈》不仅提出明确概念、分解和分析问题、推理综合、检验四大准则,而且作为第一部用法语写成的哲学着作,对后世产生了深刻影响。他为17世纪理性至上、规制严谨的古典主义奠定了基础。到了18世纪,启蒙思想家用理性眼光审视法国的社会格局、政治体制,从而导致1789年大革命爆发,以理性的名义推翻了封建制度。这种理性精神,法国人从小耳闻目濡,习以为常,无数科学家、思想家在法国涌现,那不是偶然的,以至于法国人都称自己是“笛卡尔信徒”。

骑士文学代表作家德·特罗亚留下了五部韵文体传奇,除了歌颂勇敢、坦荡、忠诚、献身精神和荣誉至上之外,每个故事都围绕女性展开,《朗斯罗或囚车骑士》是其代表作。故事讲述骑士朗斯罗为了救亚瑟王后,不惜坐上关押犯人的囚车,受到众人侮辱,赴汤蹈火,出生入死,拼死救出王后。尽管他历经艰险从魔窟中救出王后,王后仍拒绝接见他,因为在跳上囚车之前,朗斯罗曾经有过片刻的犹豫。在王后看来,那是不可原谅的错误,说明朗斯罗还有杂念,不配获得爱的回报。骑士文学宣扬女性至上,必须摒弃任何私心杂念,忘我的投入才能赢得贵妇人的爱情。“夫人的意志就是上帝的旨意”,必须言听计从。典雅爱情提升了女性形象,更重要的是它成为一种文明的驱动力,促使骑士们不断自我超越,自我完善,对于民风仍然相当蛮野、粗犷的中世纪来说,起着积极的文明作用。

从1982年起,先后执教于复旦大学、华东师范大学、上海外国语大学。1997年起,数十次担任国际会议同声传译。研究方向为法国文学、法语文体学、法语语料库、计量语言学。发表译着、编着教材多部。

这种民族修养也与长期的文学影响有着密切关联。究其源头,我们可以上溯到文艺复兴晚期的大作家蒙田。在蒙田之前,法国文坛出现了拉伯雷和七星诗社,个性张扬、处事高调。前者抨击宗教愚昧,塑造巨人形象,赞美人的力量、主张纵情享受;后者以古人为楷模,追求永恒的荣誉,期盼成为照耀法国文坛的北斗七星。蒙田博览群书,知识渊博,但格外谨慎,认为自己一无所知,始终把“我知道什么?”奉为座右铭,而且谦虚到了用“尝试集”为自己思考人生的着作冠名的地步。

帕斯卡尔是法国科学史、哲学史、文学史上的另一位天才、理性主义的杰出代表。他把思维视为人类的力量所在。与无垠的宇宙相比,人类是微不足道的,如同一根细细的芦苇,随时会被扼杀摧毁,但这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即使被宇宙所压倒,依然比大自然更伟大,因为人知道自己会死去,而大自然并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人类虽然是宇宙中的沧海一粟,被宇宙所吞没,但是通过思想,人类能够囊括宇宙,“思想造就了人的伟大”。那是何等的气势,对人类理性的何等礼赞。

这种“浪漫”的传统,在法国文学的初期就已经出现。如果说以《罗兰之歌》为代表的英雄史诗着重武功、忽视爱情,骑士罗兰至死没有想念未婚妻,反而是未婚妻得知罗兰死讯、顿时气绝身亡的话,那么两百年之后问世的骑士文学,则彻底扭转了这种倾向。典雅爱情成为骑士文学的重要题材,开创了法国文学的“浪漫”风气。

法国文艺复兴时期的巨匠拉伯雷认为“笑是人的本性”,他的《巨人传》充满笑料,展现一片自由的空间,放松的心态,幽默成为社会交流的工具和思想斗争的武器。

宽容在许多国家是一个时髦的字眼,但在法国则是一种社会现实,体现在法国生活的方方面面。在法国,人们遇事大多不会先下定论,不会先作道德判断,分清“是非”,而是了解原委、分析问题、设身处地,与人为善。

融化在法国人血液中的这种宽容精神,早在中世纪的强盗诗人维庸的作品中就有了。这位中世纪唯一上过大学的法国诗人,假想自己作恶累累被判处绞刑,写了着名的《绞刑犯之歌》,向人们呼吁:“我的兄弟,别对我们冷酷心肠……但求你们祈求上帝把我们全都宽赦。”

这种倾向在笛卡尔那儿发生了彻底扭转。笛卡尔认为掌握知识的目的在于认识真理,而古代史料并不能满足我们认识真理的需要,因此要用一种新的方法——即理性思维的方法——来构筑我们的知识。在笛卡尔看来,什么都不可靠,只有我在思想、我的思想在质疑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所以在《方法谈》中提出了“我思故我在”着名论断。他认为人的力量在于理性,从怀疑入手,正确运用思维规则,我们就能够认识驾驭世界、把握人生所需要的全部真理。虽然“我思故我在”曾经被视为唯心论而遭到猛烈攻击,而且笛卡尔方法论的初衷是希望用理性分析证明上帝的存在,但他提出的认识论四原则无懈可击,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有什么样的文学就有什么样的民族”,这么说可能不太妥当,但“文学是人学”这句老话看来还没有过时,法国文学可以成为我们了解法国民族性格的途径之一,这种了解在中法建交50周年之际变得尤为必要。

钱培鑫,1955年生。上海外国语大学法语系教授。1977年考入复旦大学外文系法语专业,1982年毕业留校任教。1984-1985年,受教育部派遣赴法国进修,主修欧共体文化、法国文学,获得欧洲共同体大学中心高等教育学位和法国深入研究文凭。1989-1995年,留学法国,获得法国语言文化博士学位和信息管理高等专科学位。

崇尚理性,也许不为法兰西民族所特有。就办事严谨、循规蹈矩而言,许多民族不在法国之下。但是理性对法兰西民族的生活、思想、历史、文化的影响之深,在法国人民心中的地位之高,确实是举世无双的。大到启蒙运动、法国大革命,小到吃饭时刀叉搭配、酒杯选择,处处可以看到理性的身影。法国人家里的工具间,永远井井有条,锉刀、榔头、锯子、钻头放得整整齐齐,给人一种理性的美感,就连如何开启盒装牛奶,也会给你列举几种方法,作一番利弊分析。法式园林中笔直的林荫道、修剪齐整的大树,犹如接受检阅的仪仗队,堪称法兰西理性的最直接体现。

在文学领域,理性原则曾在古典主义中得到充分体现。斯丹达尔在创作《红与黑》之前,曾经写了《论爱情》,详细分析爱情萌生的七个阶段(欣赏、欲望、希望、萌生爱意、初次结晶、怀疑、再次结晶),斯丹达尔早在弗洛伊德之前就发现了理想化在精神生活中的重要作用,堪称爱情心理学的鼻祖,理性原则的影响之大可见一斑,尽管这本书在作家生前只卖了22本。

雨果在《悲惨世界》中塑造的冉·阿让是家喻户晓的文学人物。在雨果的笔下,冉·阿让受到主教宽宏大量的感召,从仇恨社会不公正的苦役犯,最后变成人类善良和爱心的化身,揭示出人间宽容的伟大力量。法国着名歌手乔治·布拉桑斯在1970年代写过一首以红杏出墙女子为题的歌曲,他唱道“别拿石块砸她……因为我在后面”,宽容之情溢于言表。虽然婚外恋悖于普遍道德,在法国也是如此,但是允许不同思想、感情、习惯的存在却是法国人的共识,这首歌因此成为几代人传唱的经典老歌。

崇尚理性的民族

以上简单回顾,试图揭示文学与民族个性间的关联和互相作用。法国的悠久历史、灿烂文明促成了丰富多彩的法国文学;反过来,法国文学也给法兰西民族个性打下鲜明烙印。“有什么样的文学就有什么样的民族”,这么说可能不太妥当,但“文学是人学”这句老话看来还没有过时,法国文学可以成为我们了解法国民族性格的途径之一,这种了解在中法建交50周年之际变得尤为必要。

其实,我们中国人理解的浪漫,法国人用“galanterie”这个词来表达。本人1980年代在法国曾亲眼看到这样一幕:一位妙龄女子走在香榭丽大街上,伸出食指和中指,作出夹香烟的手势,一位素不相识的男士见状立刻递上香烟,“啪”地打开打火机为她点火。女子略一点头,飘然而去,男子也继续走自己的路。这个印象久久留在我的脑海,我觉得那就是法兰西民族浪漫——殷勤的生动体现。

这种文学底蕴、审美传统和思维特点,使得法国人民在日常生活中处处流露出幽默、诙谐、从容和自信。无怪乎1973年石油危机之际,面对严峻的形势,他们会说出“我们没有石油,但是有点子”这样幽默而自信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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