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5.com江怡:"诠释"还是"阐释":通向真理的不同道路

2019-11-05 08:12栏目:中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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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堂阅读理论课是史努比教给我的,而且至今管用,仍然持续地提醒我书该怎样读。 史努比迷一定还记得那则着名的漫画。史努比坐在它的狗屋屋顶,对着一部打字机专心写作。有朋友问它:“史努比,你在写什么呀?”它诚恳回答:“我每天打一个字,迟早能把整部《战争与和平》打出来。” 如此简单的情节,却包含了丰富的意蕴。我们可以怀疑重写一部着作的意义,那是抄袭,还是巧合?有没有可能在没看过《战争与和平》的情况下把它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地重新写出来呢?如果有,这算是什么创作?它是一出历史的喜剧吗? 我们也可以从其他角度解读这则故事。比如说写作与阅读的秘密机制。一部小说真的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的吗?我今天先写“历史”这个词,明天接着补上“是”,后天再加上“国家”,三天之后就成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历史是国家和人类的传记。”不,小说以至于任何类型的书写都不可能是这样子完成的。同样地,我们也不可能严格遵循每日一字的速度与纪律去阅读《战争与和平》,每天一词,不多不少,第一天是“历史”,第二天“是”,第三天“国家”……这是种无法想像的阅读。 虽然,“历史是国家和人类的传记”是由“历史”等好几个字词组成的句子,如果我不明白这些字词的意思,我就不能读懂这句话。但是反过来说,如果没有这句话把那些字词恰当地安排在一定的顺序上,它们也就只不过是一堆漂浮无根的符号而已,各自向四方发散出寻索意义的触角,不稳定不明确,暧昧难明。例如我今天只准自己读到“历史”这个词,但它指的究竟是什么呢?它是谁的历史?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除非读完一整句话,否则你就不会明白这个“历史”的确切所指。 感谢史努比,是它让我第一次认识到“诠释学循环”的奥妙;由部分理解整体,自整体理解部分,这是诠释一个句子的循环、诠释一本书的循环,甚至是诠释一切书籍文明的循环。这套理论已经不算什么新潮学说了,任何受过一点文学研究训练的人应该都很熟悉它的原理。但是这种熟悉,这种把它看成只不过是另一种阅读理论的想法,却很容易就使我们忘记了它的根源,以及在那根源处流淌的一套隐秘传统。 最早发现“诠释学循环”的人应该是一群苦于发掘《圣经》奥义的修士和神父,为了读出天主的圣言,他们发展出各式各样的技术。那些技术的根本,“诠释学循环”之所以被发现的基础,无非就是一种非常缓慢非常专注的阅读,他们称之为“神性阅读”,一群人坐在一起,围绕一段经文反复诵读,共同讨论。但“神性阅读”要比这个还慢还严格,你不能任意跳动,必须按照一定次序由头到尾地读;而且还要停顿下来,默想刚刚读到的语句,把心志集中在一句话,甚至一个词上。如此反复,如此停顿,读者才能放下自己的智性傲慢,让那些文字施展魔力,彻底征服自己,进入自己的魂灵。一个好的读者不着急、不追求所谓的博学;相反地,他可能一辈子就只读一卷书,周而复始地循环在那卷书里面,使它的神秘力量提升自己的心灵,通向另一个世界,迎向更巨大更崇高,并且几近于无限的存在。然后,他终于在文本中遇到了神,此时的阅读不再是现在我们所理解的阅读了,它叫作“玄思”。 这是一种几近失传的阅读传统,即便是现在的神学生也不一定能够掌握它的全部技巧与细节了,因为他们比较习惯从考古和历史的角度去理解经文,而不是全神贯注在文本自身。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时代已不允许这么拖沓这么地久天长地无限反复。 每当我迅速浏览网页,无目的地翻阅桌上堆积如小山的书籍,被那不自觉的速度驱动,终于疲惫地摘下眼镜闭目休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史努比。它坐在它的房顶上,不知时间为何物,小心翼翼地敲动键盘,只写一字,然后住手,让一切停在那一格。

从中文的象形文字看,我们的确可以根据字面意义解释每个字的起源,但这也仅限于对字源的考证,无法解释文字在具体文本中的用法和意义。更有甚者,如果仅根据字形解释就断定中国人具有某种类似“象思维”的特征,那就更与我们真实的思维状况相去甚远了。从诠释学的意义上看,我们理解每个字的意义都必须以理解该字所在的文本语境为前提,诠释的目的在于说明文本的意义,而并非每个字的意义。虽然中文表达与西方语言差距甚远,但从理解层面分析,我们理解中文文本的目的绝不是为了理解每个字的意义,也不是为了从字面意义推出文本意义。相反,对每个字的理解都必须放入相关的文本语境中,否则对字义的解释就毫无意义。这就说明为什么用“象思维”的方式解释中国传统文化并不可能达到真正的目的,只不过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一种重构而已。

作者简介:江怡,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价值与文化研究中心。

当然,中国传统语言学研究,如音韵学、训诂学等都对研究汉字字义作出了重要贡献。对中国传统语言文字的研究,不仅在中国历史上有大量可供借鉴的资料,而且在西方语言学和汉学界也涌现出许多重要思想家。张文就此作了详细考察梳理,对于我们了解这些小学的作用富于启发性。但必须清楚地认识到,如果这里谈论的是诠释学,而不是训诂学或音韵学,我们就必须按照诠释学的方式处理汉语文字。这种方式就需要作文本意义解释时带入解释者的视角,引入解释主体的作用。换言之,文本诠释就是要对文本的意义给出解释者的理解方式,虽然这样的理解是以文本为依据的。也就是说,这里必须遵守两个基本原则:第一,解释主体的介入原则;第二,解释文本的独立原则。或许,我们会在这两个原则中看到一种矛盾,即解释者的介入似乎无法保障解释文本的独立性。

一、以“字本位”为特征的中国文字诠释学

近日读到张江先生的文章《“阐”“诠”辨》,笔者深受启发。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西方“诠释学”思想来到中国,经介绍、发挥和阐释,被诠释为可以用于说明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资源,由此出现类似“中国诠释学”或“中国解释学”等观念。张文从“阐”“诠”的意义分析出发,得出这样一些结论:“阐”尚意,“诠”据实,尚意与据实互为表里;“阐”必据实而大开,不违本真,“诠”须应时而释,不拘旧义;“阐”必据词而立意,由小学而阐大体,“诠”须不落于碎片,立大体而训小学。由此可见,该文抓住了“阐”“诠”之字面意义,对我们全面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层意义具有重要的启发性。然而,由于中国文化的特殊性,例如以突出“字本位”为特征的文字诠释学以及文本诠释的思维方式,都会直接影响我们对诠释学本身的理解,因而或许会导致我们在运用诠释学解释中国传统思想过程中的方向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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